谢依依将《道极绘卷》小心翼翼放在秦休手心，算是完成对秦休的承诺，而后转头问向金护法。

　　“送我去哪儿？”

　　“南域魔门，我们的故乡。”金护法恭敬作揖道。

　　谢依依嗯了声，扯住秦休袖子，抬眼看着自己的秦师兄。

　　她一直很喜欢扯师兄的袖子，好像只要这样抓住，就永远不会走丢。

　　似是灵犀所致，小丫头忽然想起一件不算久远的事情。

　　五个月前，秦师兄带她偷偷下山，跑去村里一家酒馆喝酒，她贪杯点了壶最贵的酒，最后发现银子没带够，秦师兄便蹲在酒馆门口，一边责备自己，一边独自洗盘子洗到第二日清晨。

　　谢依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记起来，大概是因为师兄刀子嘴豆腐心，大概是因为两人灰头土脸回去时，那件青袍上满是油渍。

　　“师兄记不记得，咱们第一次见面？”

　　秦休看着谢依依，轻声道：“我记得你在剑衣门的山门前，蹲坐在地上数蚂蚁。”

　　“然后师兄问我要不要来做你的师妹，因为我修为很低，所以觉得我再合适不过。”

　　二人皆是笑出了声。

　　金护法并未在意他们之间的谈话，发丝自空中划过，切开一道虚无缝隙。

　　缝隙闪烁着星空般的璀璨，却幽寂的叫人心寒。

　　谢依依挂着笑，向秦休张开怀抱。

　　还未等秦休抱住她，她却已经向后退去，消失在缝隙当中。

　　“虽然有很多事情记不清了，但……我是师兄的依依对吧……”

　　少女的声音也随着幽寂星空的闪烁被淹没。

　　秦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，眸子倒映着星河烂漫。

　　下一刻，他也向着缝隙冲去！

　　在手指接触到虚无星空的瞬间，秦休只觉全身上下仿佛都被无形的吸力牵引，身体几乎要被整个撕碎。

　　他半个身子已经没入其中，灵魂似从身体剥离出来。

　　但他相信，自己只要再近一点，就能抓住谢依依的手……

　　可是心思所及之时，秦休就连自己的手也感知不到。

　　他只能听见一声声空灵碎裂的声响通过他的骨髓传来，幽暗深邃的虚空缝隙如镜面般开始崩碎，再要不了几息，就要彻底消失在天地间。

　　秦休的半个身子淹没在缝隙中，意识半梦半醒。

　　这模糊的意识，又在下一刻恍然清醒。

　　自己的手臂忽然被另一股力量向外拉扯，回眸望去，一根根透明丝线连接而来。

　　那是一位飞身赶来的女子，数千根丝线凝成有力大手，就要将秦休从虚无中拽出。

　　“你疯了么！凭你去那边，和送死有什么区别！”灵月台斥责秦休的莽撞行为，扯住丝线，却发现像是在扯一块岿然不动的巨石，根本无法阻止秦休被吞入裂缝。

　　无数根丝线纠缠住秦休的身体，看到这些好似蛛网的线，秦休脑海中迸发出火光。

　　他的视线紧盯住丝线，好像在正视谜底所遗漏的细节，又像是用力观察眼角的余光。

　　这样的丝线，似乎无数次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。

　　可为什么，他又会下意识的遗忘？

　　秦休的眸子剧烈颤动起来，盯着咬牙坚持的灵月台。

　　无数的细节在一起串联，无数不经意的碎片构成一副真相。

　　而后，一个最不可能的答案浮现。

　　“是你吗？一直以来都是你……”

　　灵月台身形颤抖，顾不上秦休在说些什么，脑海中却是突然收到那位下属传来的消息。

　　【松手吧，灵师姐。】

　　她震惊望着秦休，同时发现秦休也在震惊的望着自己。

　　直到这一刻，秦休终于确定了她的身份。

　　丝线越拉越长，已将灵月台手指撕扯出血痕，血水滑过丝线，一根根绷断。

　　“有什么事情，出来再解释！”

　　秦休露出一抹笑意，柔声道：

　　“灵师姐，我不能放下那小丫头，很久以前有个人告诉过我，凡事要懂的感恩。”

　　秦休心头也有无尽遗憾，若是明日计划成功，那他就可以得知青袍女子的下落。

　　不过他也不算吃亏吧，起码灵月台也是卧底这件事，被他知道了。

　　“灵月台，其实你笑起来，很好看。”

　　灵月台通红的眼眶几欲流出泪来。

　　终于，最后一根丝线绷断，秦休的身影被吸入缝隙当中，彻底消失。

　　灵月台布满伤口的手急忙抓去，整个身子扑在缝隙上，身子直直穿过，扑了个空。

　　她趴在缝隙消失的地方，瞳孔无比清明，又无比茫然。

　　原来是他吗？

　　怎么会是他呢？

　　自己本来已经想好要将他带回魔教，以另一种身份重新开始。

　　自己分明已经准备好一切，只差在最后告诉他，自己其实是魔教的青护法，其实夜夜都在向你索取，你现在要感恩戴德的趴在地上喊我主人。

　　灵月台怎么会想到，自己最没有在意，最没有多少指望的卧底下属，竟然、竟然就是他……

　　布满血痕的手抓住一根染血的丝线，像是要抓住远去的那人。

　　可是她最终只抓到一片空虚。

　　她发觉自己错了。

　　好像错了很多很多。

　　她的骄傲是错的，一意孤行是错的，任性的脾气也是错的。

　　但事到如今，知道又有什么用呢？

　　灵月台擦干还未溢出的泪水，鬓发散乱，眼眶微红。

　　她的手，握住背后的剑柄。

　　见事情终于告一段落，金护法深深松了口气。

　　“青护法，上次没认出你，原来你早已在……呜——”

　　轰！！！

　　金护法声音戛然而止。

　　女子手中铁剑高高抛起又掷出，好似标枪，自金护法的口中贯穿到后脑，如炸裂的雷霆霹雳，将他整个人贯飞出去，钉在远处的岩壁之上。

　　可这毕竟只是金护法的分身，无论灵月台杀多少次，终究无法解心头之恨。

　　心中对自己的失望和对金护法的怒意一齐喷薄而出，翠绿的火光燃烧在女子青丝之间，转瞬化作艳丽的青翠长发。

　　灵月台的修为猛然暴涨，坚持二十年的剑道被另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碾碎，剑道所铸就的六阶修为也顷刻崩塌。

　　随之而来的，是拔地而起的另一座高山般的通天境界。

　　掌管魔教杀伐的青护法，以杀道入八阶。

　　铺天盖地的火光几乎要焚烧至天际，就连整座主峰的空气都炽热得扭曲变形，化作巨大的火炉。

　　剑衣门诸位长老与弟子皆是没有注意到这一幕，因为在他们眼中，主峰依旧是完好无损的模样。

　　这是金护法化为血乌鸦时在空中布置的阵法。

　　但灵月台并不知情，她不管会不会被发现，也不管教主怪罪下来如何，她现在就要金护法死！

　　“呜……呜呜！”

　　金护法的嘴发不出一丝声音，被青翠火焰灼烧得灵魂都在颤抖。

　　就在灵月台手中飞出一支如蛛矛般的火光，向他头顶刺来时——

　　啪——

　　一只玉手拦在火焰前方，将其拍得粉碎。

　　谢霜韵踏碎虚空而来，抬手将漫天大火收入袖中，又全数奉还给灵月台，融入她翠绿的三千青丝。

　　自己也因为接下这一击，手掌被灼烧出一片伤痕，浓郁的杀意在掌心肆虐。

　　她挥手散去杀气，并未动怒，柔声笑道：

　　“小青还是改不掉那副臭脾气呀。”

　　谢霜韵勾指拔出铁剑，金护法这才从墙上滑落下来。

　　灵月台鼻息急促，面色红温，她太久没有使用过真正的修为，强行爆发之下，身子有些难以承受，拳头捏得嘎吱作响，恨不得就连面前这魔焰滔天的魔教教主都不放在眼里。

　　“你亲自来做什么？派这个死太监来做什么！只要再给我一天时间，我就能搞定这边！”

　　“不必了，你的任务完成的很好，如今作为剑衣门大师姐，在沈青禾死后，你完全可以接任宗主之位。”

　　谢霜韵看出灵月台被杀意冲昏头脑，摘来一缕月华，弹指驱散灵月台心头的怒火。

　　灵月台终于冷静下来，血液如坠入冰窟一样寒冷，身子瞬间瘫软，若不是谢霜韵搀扶住她，恐怕已经跌倒在地。

　　“沈青禾……死了？”

　　“与死无异。”谢霜韵嘴角勾起一抹得意之色。

　　她先前与沈青禾所说的那番话，本就是为了废掉沈青禾的道心。

　　其实，她说谎了。

　　“我如今击败正道仙盟，提出不闹出动静的情况下，在正道待上些时日，那群老家伙被我打得服服帖帖，也没有什么怨言。”谢霜韵目光在这位娇躯打颤的女子身上打量一番，握紧她的手，与她十指相扣。

　　“好啦好啦，小青，咱们都是一家人，别跟金仔过去不啦，话说……你在剑衣门这么久，有发现我那炉鼎吗？就是那个被你从雪夜抱回来的孩子，他吵着闹着想见你，我就叫他也来这里了。”

　　灵月台灰暗无神、布满血丝的眸子亮起一丝微光，“炉鼎？”

　　“嗯嗯，就是那个刚到魔教的时候，只有不到你我腰高，一声不吭特别郁闷的小家伙，你离开这些年，他身子长得可棒啦，我还为他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。”

　　谢霜韵很是兴奋的表情，灵月台却毫不在意，感觉自己心好像在刚才也跟着一起被秦休带走了，大脑昏昏沉沉，思考不起来。

　　她敷衍道：“叫什么？”

　　“叫秦休！秦是秦城的秦，休是休息的休，作为我的炉鼎，只要一辈子待在我身边，被我宠着就好了，怎样，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吧。”谢霜韵呵呵笑着，闪亮的眸子扫过在场两人，“你们什么表情，这个名字不好听吗？”

　　“对啦对啦，我家秦休呢？他也在外面玩够了吧，我这个小娘亲亲自来接他，不知道他会露出什么表情。”

　　谢霜韵笑着笑着，瞧见金护法表情僵硬，灵月台肩头颤抖的更加厉害，她的笑容逐渐冷却。

　　“原来秦休是您的炉鼎啊，我就说，世间哪来那么多偷香窃玉体质的男人，一辈子能被我碰到两个……”灵月台苦笑出声。

　　秦休说她笑起来很好看，可是她如今笑的时候，每一声都仿佛有无数柄刀子割在心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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